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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19年第3期|薛舒:成人记(节选)

来源: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19年第3期 | 薛舒  2019年03月15日08:47

薛舒著有小说集《寻找雅葛布》《天亮就走人》《飞越云之南》《婚纱照》《隐声街》,长篇小说《残镇》《问鬼》,长篇非虚构《远去的人》等。曾获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北京文学》《上海文学》等刊奖项。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她俯下身,亲了一口他肥白的腮帮,左侧,嘴唇触碰到他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。他抿了抿嘴角,圆胖脸上溢出一丝轻弱的笑。

他正酣睡,她喜欢看他睡的表情,平静,带一点点狡黠。她亲他,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,她没有算过,十六年来她在他脸上亲过多少口。今日照旧,亲到他嘴角,感觉唇沿的绒毛比昨天更浓重了一些。

“个子日日高,胡子夜夜长。”不知哪里听来的顺口溜,喃喃念出来,觉得错了,应该是“头发夜夜长”。可是,十六岁的人,胡子不就是一夜间冒出来的?

脖子里的白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,自动脱落,忽悠悠飘落到地板上。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眼睛离他肥圆的脸庞十厘米之遥。她按他现在的模样,用想象替他褪去厚厚一层脂肪,鼻梁顿时挺拔起来,眼睛不大,单眼皮细长眼,鹅蛋脸形,白皙而光润,像某个韩剧明星。

她有些遗憾、又有些疼惜地看着趴在床上的庞大躯体,想,养孩子就像做算术题,错不得一点点。倘若是错了某个数字,相当于少一只脚趾或者多一根手指。可他什么都不缺,样样都有,只是点错了小数点,于是和正确答案差之千里。

他是她做错的一道算术题,要是让老师批改,他的身后应该跟上一个大大的红叉,订正的机会都没有。可是哪怕他是她做错的一道题,她也把他写得工整干净、漂漂亮亮的,他还有一个堂堂的大名,叫郑舟,不细看,还真看不出他是错的。

她捡起飘落在地上的白丝巾,顺手围在自己细瘦的脖子里,满足地叹一口气,一万次地想:这么好的小囝,这么好哦。她心头有一个疑问一直得不到答案,假如她没有点错那个小数点,郑明会和她离婚吗?

这话她从没问过他的亲生父亲,孩子六岁的时候他们分开了。每个月初,郑明会把抚养费如期打到她的账号上,刚离婚时一千元,三年后涨到两千,又是三年后涨到三千,他在银行工作,普通职员,但薪水不低。可是第三个三年过去了,不算少的抚养费,还是不够花了。是不是要向他提一下,四千?

涨抚养费的话,想了半年多,终究没说出来。也有过找一份工作的念头,可是孩子谁管?不上班都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,这才刚到八点,她瞄了一眼墙上的钟,和衣躺下,白丝巾还缠在脖子里,仿佛再抬一次手解开的力气都没有。下午趁郑舟睡着时,她去小区门口的药店买咳嗽糖浆。秋风乍起,有些冷,她给脖子里加了一条丝巾。也就二十分钟,买完药回来,郑舟已经醒了,折腾到现在,刚睡着。

他睡在她的内侧,四仰八叉,把靠墙摆的双人床占掉三分之二。两岁之前,她一直让他单独睡儿童床,育儿书上说的,要培养孩子的独立性。他睡相乖,不会乱翻乱滚,可是有一晚,还是把自己翻下了床。她是凌晨才发现的,小身躯仰卧着,胖胖的肚皮微微隆起,脑袋歪在地板上,像一只中弹的小熊。她吓坏了,抱起他大喊“宝宝”,几近呼救的音量,吵到楼下的邻居,上楼狂拍她的门。门被撞开,邻居看见的是一个脸上挂满泪水蓬头垢面的女人,脚底卧着个孩子,肤白唇红、鼻息均匀,睡得沉沉的。

邻居是住在她楼下的男人,接近中年。两层的老式房子,木地板阻隔不了她焦急到近乎狂躁的错乱脚步。她只知道他是“八点半冲凉男”,每天晚上,同一时间,弄堂里的水斗边,光着瘦削的上半身,整盆冷水兜头淋下,发出“嘘嘘呀呀”的大呼小叫。她熟悉他的声音,尖细的男声,像一把操作中的铁质锅铲,带一点点快口,简直要把听者的耳朵割伤。她从未和他打过交道,男人向来自管自,和邻居疏离。那以后,他们熟络起来,她叫他老费。

那天郑明恰巧出差,老费帮她把孩子抱起来,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,连皮外伤都没有,任凭大人把他翻来覆去,始终睡得香香的。老费说:我看没啥,小囝跌跌掼掼正常,北方人有句话,叫“皮实”。

她破涕为笑:是的是的,“皮实”的小囝好养。可她还是不敢再让他独自睡,她把他移到双人床上,他靠墙,她在外侧,用自己并不壮大的身躯挡着他。

郑明出差回来,被她驱逐到儿童床上睡:“最近孩子夜里多醒,和我一起睡方便照顾。”儿童床也有两米长,就是窄了点,郑明没有异议,一睡就是四年,最后把两人彻底睡分开了。

是郑明先提起的,说舟舟快三岁了,还不会喊“妈妈”,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

其实她也发现了,她也想说: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可她不敢,并且一次次告诉自己:不会的,男孩子开口晚,正常的。她还到处打听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说话,早的不到一岁,晚的,五岁才开口,五岁啊!怕什么呢?我们宝宝才三岁。她安抚自己,耐心而又焦急地等待着孩子开口的那一天。直到郑明说要去医院检查,她顿觉耐心已到极点,再也等不下去了。

前后去了三家医院,医生问颅脑有没有受过伤,她说没有,毫不犹豫。孩子生产很顺利,没用产钳夹过脑袋。郑明不知道孩子从床上摔下地的事,那一摔,是在一岁八个月的时候,理应牙牙学语了,可他们的宝宝的确没说过话。也许是坏结果,他们不敢确定,也不愿意相信,直到第三家医院,一番全面深度检查,最后诊断出来了。中枢神经系统障碍,脑发育不全,智力低下,原因么,医生说,可能是先天的,也可能受过伤,不好说。通过治疗好一些的有,但不一定,要看缘分。

什么叫缘分?郑明暴怒,跳起来要和医生打架的样子。她拉住他,眼泪轰然涌出,内心尚存的一点点侥幸,像一只受伤的海鸥,在大海里挣扎了许久,终于被巨浪拍死。

那以后,她辞了原本公司文员的工作,开始专心照顾孩子。她像个机器人一样,陷入一场早已设置好结果的战争,上蹿下跳、左冲右突,一周五次带孩子去医院康复治疗,吃医院开的处方药,也吃道听途说的偏方,孩子却一如既往,不会认人,不会说话。很多次,她暗想,究竟是生出来就有问题,还是从床上跌下来闯的祸?两种可能,后一种被她隐瞒,作为父母的哀叹自责,郑明分担了一半。

即便是带着半份自责,男人也还是有勇气摆脱困境,去寻找另一份生活。而她的自责却是一份半,因为有了埋藏在心底的一份,那半份,她承担得远比郑明沉重而战战兢兢。

她隐约感觉到了他的脱离轨道,可她正陷在那场被动的战争里,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,心力交瘁,却又不忍放弃,哪里顾得上站在悬崖边的男人?郑明提离婚的时候,她竟暗暗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心忽然如释重负。怎么会这样?她为自己奇怪的情绪惊讶极了。直到两人谈起离婚协议的具体内容,伤心才偷偷袭来。她有点想哭,也不是非常想哭,眼睛里的水影汪出来,只一点点,很快收干了。

她要下了孩子的抚养权,抱着赎罪般的决绝。那一年郑舟六岁,她确乎认定孩子是被自己摔坏的,秘密由她一个人保守,后果也将由她一个人承担。她还告诉自己,往后,这场战争要不要继续打下去,如何打下去,就不需要听取男人的意见了。没有督战的人,她就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方式打,甚至有勇气想一想,要不要选择投降。这么一想,就连那一点点伤心都不再有。

一年后,她停下了孩子的康复治疗,她甘心了,投降了,从此开始专心养一个也许永远养不大的孩子。她用自己的身躯挡着他睡,一挡就是很多年。她睡觉很浅,他翻身、踢被子、梦里呓语,她一定会醒。于是眼圈长年发黑,眼袋浮肿,终年不消退。居然,孩子被她养得又高又胖,小熊渐渐变成大熊,忽然有一天,他就十六岁了,像模像样的,有了一具成年人的躯体。

真是奇怪啊!每一天都那么难熬,十年却一闪而过。

这么些年来,她最喜欢干的一件事,就是看睡着时的宝宝。那会儿,他闭上了呆滞的眼睛,放平了一脸此起彼伏的莫名表情,那会儿他是平静的,能保持平静的人,是需要智商的。看着睡眠中的庞大婴儿,她常常有这样的错觉。这错觉几乎成了她自慰的良药,于是千方百计哄他睡觉,亲他肥嫩的腮帮子,摆弄他的手脚,给他包成人尿布时拨弄一下小鸡鸡,这时候,做什么他都不会哭闹反抗……就这么看着他,越看越喜欢,越看越舍不得,她太爱这个睡着的宝宝了,这么乖、这么甜的囝,爱得牙根痒痒,白白嫩嫩的一大团,恨不得一口吞了他。

有时候她会回忆起他一岁八个月从床上摔下地那次,倘若摔死了,她的生活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?老费说:那天我撞开门一看,吓我一跳,你简直哭成个泪人,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……

全文见《中华文学选刊》2019年第3期

选自《长江文艺》2019年第1期